人性有多善变呢？数量化一点我觉得应该有（2n+1）*180度。我现在最怀念的就是我人生的前二十年最痛恨的语文课，而最回避的就是曾经最执着最上进的物理课，耳朵里的回响全是曾经的那些张老师李老师口里念叨着的“将来你们就会明白语文的重要性了”，脑袋里的画面满是她们眼镜背后的寒光一闪和嘴角一提的冷笑（倒不是她们的形象如此，只是我的心理作用强烈）。不能不由衷感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：那时的我轻狂年少，手里捧着物理奥赛题集，心里只是在想：“高考完了以后这辈子我都不用再碰‘语文’二字了”。那时候想得多么简单啊，觉得中国字会读会写，自己又不要做什么失意诗人新兴作家的，足够了；再看看自己周围父母辈在工作岗位上有几个用到唐诗宋词，有几个需要分析段落大意中心思想的。还有课本上最尴尬的应用文那部分，什么书信公函证明一堆劳什子只换来一句话“这些在高考作文里出现的可能性极小”，当时我心里的暗笑绕梁三日不绝于耳。如今呢，虚长了几岁才发现夫子们都是一语成谶，曾经的叛逆迟早都要变成浪子回头变成老大徒伤悲。

相反，过去种种对于科学真理的热情渐渐熄灭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名状的复杂感受，对初恋的爱恨交织恐怕不过于此吧。有次跟康奈尔一个大三的ABC小孩儿聊到理科，他的一席话基本上可以算作替我发言：“刚开始学到牛顿经典力学觉得真是神奇，一整套理论可以解释世界；后来发现还有爱因斯坦的相对论，原来道理还不是那么简单；在后来就加上个量子力学，到头来什么都成了不清不楚的概率事件，这算是怎么回事啊？”结论是他大学里决定修商科，而我尽管觉悟的晚点，也开始信仰危机，基本上处在“忠诚的自然科学信徒”和“翻然悔悟与歪理邪教划清界限的现实主义者”之间的振荡态波函数，振动周期是24小时，而且完全符合量子力学里的测不准原理，任何企图测量系统状态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。

“有朋自远方来，不亦说乎”，昨天开始读论语；“如果谁不为量子论而感到困惑，那他就是没有理解量子论”，从此不再碰物理。